可持续金融概述

可持续金融（Sustainable Finance）是指将环境、社会和治理（ESG）因素纳入商业和投资决策的金融服务、产品和投资策略，旨在实现财务回报的同时，产生积极的社会和环境成果。该领域涵盖多种工具和方法，包括绿色债券、社会债券、可持续发展挂钩贷款、ESG投资基金、影响力投资、混合金融和可持续银行业务。¹ 在认识到气候变化风险、社会不平等挑战以及为实现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SDGs）和《巴黎协定》目标而调动资金的必要性推动下，可持续金融已从一个利基议题迅速发展为全球金融机构、投资者、监管机构和政策制定者的主流优先事项。

过去十年，可持续金融市场经历了指数级增长。截至2024年底，贴标绿色、社会、可持续及可持续发展挂钩（GSS+）债券的累计发行量达到6.9万亿美元，其中绿色债券为5.7万亿美元（占83%）。² 2024年，贴标可持续债券的年发行量超过1万亿美元，尽管市场环境充满挑战，仍较上年增长3%。³ 截至2024年，全球采用ESG整合投资策略管理的资产规模超过30万亿美元，约占专业管理资产的三分之一。⁴ 这一增长既反映了投资者对可持续投资机会的需求，也反映了发行方认识到可持续金融可以降低资本成本、提升声誉，并使融资与企业可持续发展战略保持一致。

核心原则与目标

可持续金融遵循若干核心原则，这些原则使其区别于传统金融，同时保持了财务可行性和风险管理的基本要求。

将ESG因素整合到金融决策中是可持续金融的基本原则。可持续金融不仅考虑回报、风险和流动性等财务指标，还将环境因素（气候变化、资源枯竭、污染）、社会因素（劳工权利、人权、社区影响）和治理因素（董事会效能、商业道德、利益相关方参与）纳入分析和决策。这种整合认识到ESG因素可能带来重大的财务风险和机遇，影响投资表现和信用状况，同时也承认金融机构和投资者负有超越纯粹财务考量的责任。

产生积极影响是可持续金融区别于仅仅避免危害的关键。虽然负面筛选（排除有害活动）仍然重要，但可持续金融越来越强调对环境和社会目标的积极贡献。绿色债券为具有环境效益的项目融资；社会债券解决社会挑战；影响力投资以可衡量的积极成果为目标；可持续发展挂钩工具则为ESG绩效改善提供财务激励。这种积极导向反映出一种认识，即实现可持续转型需要大规模调动资本投向解决方案，而不仅仅是退出问题领域。

通过披露、验证和报告实现的透明度和问责制，使利益相关方能够评估金融产品是否兑现了承诺的可持续成果。《绿色债券原则》要求披露募集资金用途、项目筛选流程、资金管理和影响报告。⁵ ESG投资基金披露其投资组合持仓、ESG整合方法和可持续性指标。第三方验证和鉴证为可持续性声明提供独立评估。这种透明度旨在解决对"漂绿"（关于环境或社会效益的误导性声明）的担忧，并建立对可持续金融市场的信任。

额外性和影响考量评估可持续金融是否产生了超越"一切照旧"的成果。对于包括绿色债券在内的项目融资，额外性意味着没有可持续金融，项目就无法推进，或者可持续金融能够提升环境或社会绩效。对于包括可持续发展挂钩债券在内的公司融资，额外性意味着财务激励推动了公司绩效改善，超出了在没有这些激励的情况下所能达到的水平。虽然衡量额外性具有挑战性且有时存在争议，但这一概念反映了可持续金融应催化现实世界变革，而非仅仅重新标记传统活动的愿景。

公正转型原则认识到可持续转型必须解决社会公平和分配影响，确保环境进步不以牺牲弱势工人和社区为代价。公正转型考量包括通过再培训和收入支持帮助衰退行业的工人，确保清洁能源转型不会加剧能源贫困，以及在项目选址和社区参与中解决历史性的环境不公问题。社会债券和可持续发展债券越来越多地纳入公正转型目标，而ESG投资框架也扩展了社会标准以涵盖转型公平关切。

关键工具与市场

可持续金融包含服务于不同目的、风险状况和投资者群体的多样化工具。

绿色债券是规模最大、最成熟的可持续金融工具，截至2024年底累计发行量达5.7万亿美元，年发行量约6000亿美元。⁶ 绿色债券是固定收益证券，其募集资金用于为具有环境效益的项目融资，通常包括可再生能源、能效提升、清洁交通、可持续水资源管理、污染预防和生物多样性保护。发行方涵盖主权国家、开发银行、公司及市政机构。国际资本市场协会（ICMA）发布的《绿色债券原则》为绿色债券发行提供了自愿性指南，要求披露募集资金用途、项目评估与筛选流程、资金管理和影响报告。⁷ 通过第二方意见、认证或评级进行的第三方验证，为绿色债券资质提供独立评估。

社会债券为应对社会挑战的项目融资，包括经济适用房、基本服务获取、粮食安全、社会经济进步和可负担的基础设施。同样由ICMA发布的《社会债券原则》在结构上效仿《绿色债券原则》，但侧重于社会而非环境目标。⁸ 在COVID-19大流行期间，社会债券发行量显著增长，因为政府和开发银行发行社会债券为疫情应对措施融资，近年来年发行量达到2000-3000亿美元。社会债券面临比绿色债券更大的定义挑战，因为社会影响通常更具情境性，且比环境影响更难衡量。

可持续发展债券结合了绿色和社会目标，为兼具环境和社会效益的项目融资。这些债券遵循ICMA的《可持续发展债券指引》，其发行量已占贴标可持续债券发行量的约15-20%。⁹ 可持续发展债券吸引了具有多样化可持续性优先事项的发行方，以及寻求同时涉足环境和社会主题的投资者。

可持续发展挂钩债券（SLBs）与绿色、社会和可持续发展债券有根本区别，其募集资金不指定用于特定项目。相反，SLBs将金融特征（通常是票面利率）与发行方实现预定的可持续性绩效目标（关键绩效指标或KPIs）挂钩。如果发行方未能在指定日期前达到目标，票面利率将上调，从而为ESG绩效改善创造财务激励。¹⁰ SLBs使那些没有易于识别的绿色或社会项目的公司也能进入可持续金融市场，扩大了可持续金融发行方的范围。然而，SLBs在目标雄心、KPI选择以及目标未达成的有限财务后果方面面临批评。

ESG投资基金（包括共同基金、交易所交易基金和另类投资基金）将ESG因素整合到投资流程中，在全球管理着数万亿美元的资产。这些基金采用多种ESG整合方法，包括负面筛选（排除有害活动）、正面筛选（选择ESG领导者）、ESG整合（将ESG因素纳入财务分析）、主题投资（聚焦可持续性主题）和影响力投资（以可衡量的积极成果为目标）。ESG基金的增长由投资者需求驱动，特别是来自年轻投资者以及负有受托责任、需考虑包括气候变化在内的长期风险的机构投资者。

绿色贷款和可持续发展挂钩贷款将可持续金融原则应用于银行贷款。绿色贷款为特定的环境项目融资，而可持续发展挂钩贷款则将贷款利率与借款人的ESG绩效挂钩，类似于可持续发展挂钩债券。贷款市场协会和亚太贷款市场协会已发布《绿色贷款原则》和《可持续发展挂钩贷款原则》，提供自愿性指南。¹¹ 随着银行寻求使贷款组合与可持续性承诺保持一致，以及借款人寻求展示其ESG资质，可持续贷款业务快速增长。

混合金融将优惠的公共或慈善资本与商业资本相结合，为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的可持续发展项目融资。开发性金融机构和多边开发银行利用混合金融来降低项目风险、提高回报，并调动私人资本投向符合SDG但无法吸引纯粹商业融资的投资项目。混合金融对于商业融资稀缺的低收入国家的气候适应、韧性基础设施和社会服务尤为重要。

市场增长与驱动因素

可持续金融市场经历了显著增长，其驱动因素包括投资者需求、监管要求、企业承诺和金融创新等多个相互强化的因素。

投资者需求对可持续投资机会的需求激增，这源于对ESG风险的认识、客户偏好以及代际财富转移。包括养老基金、保险公司和主权财富基金在内的机构投资者越来越将气候变化和其他ESG因素视为需要纳入投资流程的重大财务风险。零售投资者，特别是年轻一代，强烈倾向于与自身价值观一致的可持续投资。预计未来几十年，从婴儿潮一代到千禧一代和Z世代的代际财富转移将达到数十万亿美元，鉴于年轻投资者的可持续性优先事项，预计这将进一步加速可持续金融的增长。

监管发展为可持续金融创造了要求和激励。欧盟的《可持续金融行动计划》，包括《欧盟可持续活动分类方案》、《可持续金融披露条例》和《企业可持续发展报告指令》，为可持续金融的披露和分类建立了全面框架。¹² 《欧盟绿色债券标准》为符合欧盟分类方案的绿色债券发行提供了官方框架。类似的监管举措正在英国、新加坡和中国等其他司法管辖区出现。尽管监管方法各异，但总体趋势是加强对可持续金融声明的披露要求、标准化和问责制。

企业可持续性承诺，包括净零排放目标、可再生能源目标和多元化承诺，产生了可持续金融工具可以满足的融资需求。公司发行绿色债券为可再生能源项目融资、发行带有减排KPIs的可持续发展挂钩债券，或发行社会债券为经济适用房融资，使其融资与可持续发展战略保持一致。如果投资者看重可持续性资质，可持续金融可以降低资本成本、提升企业声誉，并为可持续性承诺提供问责机制。

金融创新已将可持续金融扩展到传统绿色债券之外，包括可持续发展挂钩工具、转型金融、蓝色债券（海洋保护）和其他专业产品。金融机构开发了复杂的ESG数据、分析和整合工具，能够更细致地评估可持续性绩效。金融科技创新，包括基于区块链的绿色债券、人工智能驱动的ESG分析以及影响力投资的数字平台，正在降低成本并扩大可持续金融的覆盖面。

挑战与批评

尽管增长迅速，可持续金融仍面临重大挑战，包括漂绿担忧、标准化差距、影响衡量困难，以及关于额外性和有效性的质疑。

漂绿指的是关于金融产品环境或社会效益的误导性声明，是可持续金融可信度的主要关切点。公司可能为环境效益存疑的项目发行绿色债券，ESG基金可能持有可持续性记录不佳的公司，或者可持续发展挂钩债券可能设定不具雄心、无需真正努力即可实现的目标。包括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英国金融行为监管局和欧洲证券和市场管理局在内的监管机构加强了对漂绿的审查，并对误导性的可持续性声明采取了执法行动。第三方验证、标准化分类法和强化的披露要求旨在减少漂绿，但鉴于评估可持续性影响的复杂性，挑战依然存在。

标准化差距使可持续金融市场发展复杂化，因为多样化的框架、分类法和定义造成了混乱并限制了可比性。欧盟分类法、气候债券分类法、东盟绿色债券标准以及各种国家框架对"绿色"和"可持续"的定义各不相同，给跨境发行和投资带来了挑战。包括国际可持续金融平台和国际可持续发展准则理事会标准在内的实现国际协调的努力旨在减少碎片化，但由于各国优先事项和背景存在合理差异，完全统一仍遥不可及。

影响衡量挑战源于量化和归因环境与社会成果的困难。绿色债券影响报告通常披露避免的排放量、产生的可再生能源或节约的水量等指标，但方法论各异，且反事实情景（没有该项目会发生什么）往往不明确。社会影响更难衡量，因为改善健康、教育或经济机会等成果涉及复杂的因果关系和较长的时间跨度。缺乏标准化的影响衡量框架限制了可比性和问责制。

额外性问题挑战可持续金融是否产生了超越"一切照旧"的成果。批评者认为，许多绿色债券为无论如何都会进行的项目融资，仅仅是为传统活动贴上了"绿色"标签。可持续发展挂钩债券设定的目标可能是公司无论如何都会实现的，从而在不推动额外绩效的情况下提供财务利益。虽然证明额外性很困难，但这种担忧反映了关于可持续金融是在催化真正变革，还是仅仅在重新标记现有活动的合理质疑。

转型金融辩论的核心在于是否以及如何为高排放行业向可持续性转型融资。一些人认为，可持续金融应排除化石燃料公司和其他高排放企业，围绕"绿色"和"可持续"保持明确界限。另一些人则认为，为现有高排放企业的转型融资对于实现气候目标至关重要，需要能够支持可信转型计划的框架，即使是对当前不可持续的活动。欧盟分类法包含了转型活动的规定，而《气候转型融资手册》也提供了指导，但排除与支持转型之间的紧张关系依然存在。

未来方向

可持续金融持续快速发展，几个关键趋势正在塑造其未来发展，包括监管扩张、市场成熟、技术创新，以及在环境优先事项之外，对社会和转型维度的日益关注。

监管扩张可能会持续，因为全球各司法管辖区都在制定可持续金融框架。国际可持续发展准则理事会的可持续性披露标准提供了一个全球基线，许多国家正在采用或与之接轨，这可能会减少碎片化。然而，地区差异将持续存在，特别是在社会优先事项、转型金融以及披露与规定之间的平衡方面。对ESG评级和数据提供商的强化监管（类似于对信用评级机构的监管）正在兴起，以解决质量和可比性问题。

市场成熟涉及工具的标准化、实践的趋同以及可持续金融融入主流金融市场。随着可持续金融从利基走向主流，"可持续"金融与"传统"金融之间的区别可能变得模糊，ESG整合成为标准实践而非专门方法。这种主流化可以降低成本、扩大覆盖面并增加影响力，但也存在削弱可持续性雄心的风险。

技术创新，包括人工智能、区块链、卫星监测和物联网传感器，将提升ESG数据质量、影响衡量和验证能力。这些技术可以降低可持续金融发行和监控的成本，同时提高透明度和问责制。数字平台可能使可持续投资机会民主化，使零售投资者能够参与以前仅限于机构投资者的影响力投资和混合金融。

社会和转型焦点可能会随着持续的环境关注而增长。预计解决不平等、经济适用房、医疗保健获取和公正转型等问题的社会债券和可持续发展债券将会扩大。支持高排放企业可信转型计划的转型金融框架将进一步发展，尽管关于边界和标准的辩论将继续。通过可持续发展债券和全面的ESG框架整合环境和社会目标，反映出人们认识到可持续性挑战是相互关联的，需要采取整体方法。

延伸阅读

气候债券倡议组织提供市场数据和标准，网址为 climatebonds.net。国际资本市场协会发布《绿色债券原则》、《社会债券原则》和《可持续发展债券指引》，网址为 icmagroup.org/sustainable-finance。欧盟分类法可在 ec.europa.eu/sustainable-finance 获取。国际可持续发展准则理事会提供可持续性披露标准，网址为 ifrs.org/issb。关于可持续金融的学术研究发表在《Journal of Sustainable Finance & Investment》、《Global Finance Journal》和《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Economics and Management》等期刊上。

参考文献